以下剧透甚多,读前请自重,不过本片即使你看到剧透,对观片情绪也无甚影响,不信可以试试。

    因为“根不红、苗不正”的出身以及正赶上“娱乐至死”的时代,《听风者》被拍成了一部含糊其辞的混搭型影片。除了处于弱势地位的谍战戏份,本片中那看上去并不“典型”的年代背景、人物设定以及过度复杂的情感线索,无一不成为了“主旋律”中的“杂音”,貌似形成了一个多声部合奏的局面。然而,事实上,上述处理方式无论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都无法撼动主旋律的核心地位,反而造成了相悖效果。

这部电影的剧本问题实在很多,不完全统计如下:

    在以情节点为单位,对本片的主线情节进行了如下一番解剖重构之后,我们得出了一个叙述方式(我本来列了一个清晰无比的表格,可是豆瓣发不出来,只能改用纯文字叙述……豆娘啊,你支持一下图片格式会死吗?!):
    

1、开头。作为占士邦式的垫场戏,展示一下我们的女一号多么牛逼确实很有必要,但为了显示她的杀伐决断,就贸然捅局长一刀有必要吗?虽然可以用单线联系,不知其他同志存在来解释,但敢布这个局,就只能以“色诱”这种严重不靠谱的招式来下唯一的赌注,这像是情报人员计划周密的表现吗?唯一可以说叨的解释是为之后张学宁和局长那条若有若无的情感副线作铺垫,但这条线无论对故事主线还是对情感主线都无甚影响,只是添上几分小资情调而已。所以,这个开头设计,虎虎吓人,但手段不高。

  1. 国家层面行为:.张学宁暗杀郭兴中,援救教授
    积极后果:.教授脱离危险,国家留住人才

  2. 私人层面行为:张学宁对“死去”的郭兴中回首留情
    消极后果:遭到“老鬼”郭兴中的批评

  3. 国家层面行为:张学宁赴上海寻找罗三耳
    积极后果:意外“收获”听力过人的何兵

  4. 国家层面行为:说服并带回何兵,安排何兵参加考试
    积极后果:何兵通过考验,加入701

  5. 私人层面行为:何兵向郭兴中讨价还价
    消极后果:遭到郭兴中的惩罚和规训

  6. 国家层面行为:张学宁培训何兵
    积极后果:何兵掌握谍报技能,可以胜任工作
    消极后果:张学宁劳累晕倒

  7. 私人层面行为:何兵守在医院细心照料张学宁
    积极后果:张学宁被感动,对何兵产生感情
    消极后果:张学宁感觉何兵对自己心存“不轨”

  8. 国家层面行为:何兵开始监听敌台
    积极后果:截获大部分敌台,挖出“重庆”端倪

  9. 私人层面行为:张学宁给何兵介绍对象
    消极后果:何兵表示拒绝

  10. 威尼斯网站网址,私人层面行为:何兵遇到沈静,多次聊天、约会
    积极后果:二人情愫渐生,在张学宁的撮合下成婚

  11. 私人层面行为:张学宁找大夫医治何兵的眼睛
    积极后果:何兵复明
    消极后果:何兵听力下降,工作变得困难

  12. 国家层面行为:张学宁赴上海侦查“重庆”
    积极后果:张学宁工作进展顺利

  13. 私人层面行为:何兵个人误将老鬼听成重庆
    消极后果:张学宁遇害,线索断裂

  14. 私人层面行为:何兵得知张学宁死讯自毁双目
    消极后果:何兵重新失明
    积极后果:何兵听力水平恢复

  15. 国家层面行为:何兵截获“重庆”机密动态
    积极后果:成功抓捕“重庆”,保卫国家安全

2、张学宁接镖去找罗三耳。虽然后文对她为什么截走何兵放弃罗三耳有补述,但作为一个情报员肆意违背上级指示不说,在自身某种程度上已经暴露的情况下不把现场清理干净是很危险的。不过,这个点姑且可以当成类型片情节的自洽,马马虎虎通过吧。

    对情节进行重组之后,很容易发现,在构成本片的15组因果关系中,私人层面的行为往往会引起消极后果,而国家层面的行为所引起的皆是积极后果。而故事最终的喜剧结局则来源于私人行为向国家行为的转化(序号14)。也就是说,在潜在叙事结构中,肯定国家层面行为,否定私人层面行为,并且前者以压倒性优势战胜后者就构成了本片的基本价值取向。从这个意义上讲,本片是一部完全“合格”的主旋律电影,其中的主流价值观以一种绝对正义的姿态压倒一切“非主流”,什么才子佳人,什么款款深情,到最后,也只落得个旷野枯坟,云淡风轻(消极后果6、积极后果7以及积极后果11看似是例外,但它们既是后果也是原因,而在作为原因时引起的后果在价值评定上又是反向的,因此依然与上述结论相符。而序号10为非主线情节,后文会提到,在此不做深入讨论)。

3、何兵与沈静的情感戏。沈静作为张学宁的替代品出现,她和张学宁的对手戏倒还可以,对张学宁的角色塑造是有帮助的。但是她跟何兵的感情戏,实在是拖沓不堪,特别是抒情段落,她与何兵的树林漫步甚至让我想起了范晓萱早年的深呼吸mv……而且后面沈静的作用完全沦为何兵的道具,起到的功能还不及何兵戳眼那晚床头的眼镜……

    具体而言,在上表中,序号14作为本片最重要的关键情节点,其象征性意义被明确地凸显出来。在这里,个体何兵重新失明,同时,谍报员何兵得以“重生”。何兵的私人行为第一次超越了个体界限,在国家层面造成了纯粹的、不可逆转的积极后果。他的自毁双目在表层叙事上是出于对张学宁之死的愧疚之情与自我救赎,而在深层叙事中,这一行为无不寓意着对身体和与身体相关联的欲望(在本片中可具体表现为何兵对张学宁的私人情感。何兵的复明是张学宁个人送给他的“礼物”,而何的自残也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彻底割裂与张的私人联系,亦如郭兴中烧毁张的照片)的主动消解,是何兵对国家的毫无保留的“投诚”。

4、“重庆”出现后,张学宁的麻将牌局,一大段对台词看起来热热闹闹,还暗含机窍,但都是关于“伪装身份”这个面上的,实际什么都没套出来,但为此浪费了大段笔墨,不值啊不值。特别是当她发现罗三耳就是程刚,作为一名职业特工,此事的危险性不言而喻,张学宁不知道,局长也不知道?而且还是个对她有点情愫的局长!

    然而,这个在叙事上具有双重性的情节点实乃一把“双刃剑”,它在看似完美地实现了由“私人”向“国家”平滑过渡的同时却令主角的转向动机显得暧昧不清。相较于那些同样以“成长”为表层叙事线索的“正牌”主旋律影片的主人公,《听风者》中的何兵并没有实现明确的思想自觉,他不曾经历一个完整的“混沌-启蒙-成长-成人”的过程,他的行为动机自始至终都停留在私人利益/情感层面,从未产生质的转变(此类情节几乎贯穿全片。例如,他顺从张学宁来到701是出于母亲“个人拗不过国家”的告诫,放弃和“组织”讨价还价是出于郭兴中的惩戒和威胁,乐于参加工作是出于个人成就感的实现等等,甚至,我们有理由认为他帮助701取得最终胜利的动机是来源于对张学宁之死的复仇)。然而,这却丝毫不妨碍影片主旋律叙事的完成——一个完整的、封闭的成长叙事体系早在这个文本生成之前便已经对它张开了怀抱,而《听风者》所要做的只是砍掉冗余的枝枝叶叶,将自身严丝合缝嵌入其中即可。影片中,701为何兵提供了信仰、导师、事业乃至友情、爱情,何兵则没有丝毫反抗和拒绝的能力,他只需按部就班地全盘接受便是完成了使命(想想何兵与沈静的婚恋是如何的莫名其妙吧!沈静的出现似乎只是为了保护张学宁与何兵之间的“纯洁”关系。从某种程度上说,“何兵”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物形象,而仅仅是一个以完成叙事为任务的“角色”而已)。而在影片尾声,主流话语更是以一种突兀而蛮横的姿态直接入侵了文本:701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而张学宁也彻底化作一个供人顶礼膜拜的符号。这个由交叉蒙太奇构成的高潮段落与其说是何兵自觉融入集体的表征,不如说是集体对何兵的魅惑与询唤——此时此刻融入何兵血液中的不是“共产主义理想”抑或“大无畏的革命精神”,而是集体/国家本身——这个从一开始就几乎没有主观意愿的个体在崇高的仪式中被完全消解,化为了国家主体的一部分(以敬礼为标志)。

5、何兵何时开始真正投入于这份工作的?在被局长教训一番后,就是常用的“训练蒙太奇”,快剪加激昂的配乐,展示他如何进步,接着更是越发投入其中舍身忘死。前面还是个“亚飞和亚基”,什么时候就成了个革命战士?唯一的解释是,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对张学宁的感情。即便如此,还是缺乏一个稍显明确的转折点。

    是的,时至今日,所谓的“理想”——无论是共产主义理想还是其他的什么理想——早已褪去诱惑的光环成为了一个人人心中了然的虚晃泡影(还是谎言更合适些?),若再正大光明地拎出来说事儿,岂不幼稚且滑稽?但是,以这“理想”为根基的主流话语看似远在天边,实则无所不在,源源不断地自动填补着一切话语裂隙。就电影而言,构筑在主流话语之上的“主旋律”是不会改变的,改变的只是讲述“主旋律”的叙事策略,诚如《听风者》之于《青春之歌》。前者远比后者更隐蔽、更狡猾、更无赖,也更强大。在这个传说中的“后**时代”——无论是“冷战”也好,“工业”也罢——它必将发扬光大,永不停息。

6、张学宁牺牲一场戏,堪称全片最糟糕的段落。就单戏而言,当六人涌入时,已经有恐怖氛围,可张力尚未形成,事情就已结束:当张学宁将钱袋甩开时,我还以为她有什么设计,后来才知道只是虚张声势。张学宁迅速牺牲后,本以为会留有什么线索,谁知道还是没有。单从功能上讲,这场戏只是告诉你张学宁死了,重庆的身份揭示重要吗?一点都不重要,后文不是根据张学宁的任何临终提示找到重庆,还是靠的查电台位置。关键这场戏不仅单场糟糕,而是提前废掉张学宁,整个结构中最重要的联络支柱倒了,后面的戏根本无法支撑。从这时起,后面的段落已经完全可称得上是草草收场。

    Tomorrow never dies.
    

7、结尾平行剪辑的两场戏。完全是形式感,只是提升情绪,在情节上非常弱。张学宁的追悼会不说了,完全是营造崇高感。追凶的戏从逻辑上就说不通,既然已经知道凶手是如下几人,为什么不早点进行抓捕,偏偏选择最危险的时刻,置首长和无辜群众性命于不顾?难道是为了让领导把话说完吗?而从抓捕过程来说,也只是四个字“顺理成章”,看起来枪火横飞,实际上淡如白水。这时候哪怕小小地设计一个张学宁的临终设局,也起码使戏能更好看一点,张的牺牲能更有价值一点,同时与另一场戏的勾连也更紧密一点,所谓的升华也显得更实在。但是,什么都没有,就是平铺直叙、顺理成章。

这几条里,至少有一半是比较致命的。按说,看到这样一个谍战戏的剧本,我是肯定得边看边骂娘了,但这电影还是可以让人心态平和地看下去了,为什么?它的谍战情节虽然弱,但是它的情绪做得不差。其实,这就是一部披着谍战戏外衣的言情戏。本来国共内战的政治背景就被一再虚化,只是留下极模糊的敌我对垒框架——这个架子照搬到任何背景中,适应度都会很高。接着把谍战内容也虚化掉——当然,我不认为这是它刻意的,而是实在没做好——留下的其实是一个简单但有一定层次感的言情故事。从利用与被利用到含蓄而克制的感情,这些情绪如上文所示,受到薄弱情节的影响,但好歹支撑起整个故事。所以,当张学宁颓然倒下,前面尚可忍耐的薄弱情节一下子失去了外衣,如同得知噩耗的何兵一样,在阴暗角落里哭得瑟瑟发抖。谍战片做成言情片,不是不可以。比如那部执着的园丁,其实也是个悬疑外衣下的情感故事。但这个外套一定要足够厚实,并且对情感推进起到实在的作用,如果反而要靠情感支撑,那就本末倒置了。

这部作品其实很可惜。整体制作水准在国内电影中属于上乘水平。单从此作来看,麦、庄的导演手艺,比起风声的高群书,更是直甩几条大街。市场追击一节,音画切换极富有节奏感,把角色的特性展现得很充分。后面监听、破码这种戏,视觉表现的难度非常大,但试看何兵单挑五大高级电台一场,虽然武侠化过分(连发报人的信息都能听出来,这不是监听这是摸骨……只是电视版更扯,听婴儿哭声即知非己所出,实在强过dna检测),但几个重影表现,让观众看得很明白。结尾的“圣洁女神”,姑且当成一个mv来看的话,表现力还是很不错的。不过最牛的是,这么多bug的情节,它转场几乎都不让人觉得太突兀,可见漏船遇到好船长,补补还是能开的,但指望它做环球航行,就不大现实了。

从开篇来看,麦庄还是颇具野心,但技术上的美轮美奂,实在挽救不了本子的薄弱。按说这两位都是编剧成绩相当好的电影人,怎么这回反而在剧本层面失分?剧本剧本,一剧之本,这个基础没打好,就像“圣洁女神”一段似的吗,形式美感做得越足,越觉得虚空,下盘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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